当战争将临的惊慌气氛笼罩着欧洲的一切交易所的时候,我曾写道,波拿巴远远没有最终下定决心打仗,但是,不管他的真实意图如何,看来他将要失去对事件的控制力[注:见本卷第189—194页。——编者注]。然而现在,当欧洲的大部分报纸似乎倾向于相信和平的时候,我相信,如果不是某种情况的巧合导致突然推翻僭位者和他的王朝的话,战争将会爆发。甚至是最肤浅的观察家都会承认,和平的前景仅局限于谈判的范围,而相反地,战争的前景却有物质因素作依据。无论法国或奥地利都在以空前的规模进行备战。如果我们注意一下这两个帝国的金库的绝望状况的话,用不着详细论证,我们就可以作出结论说,战争正在策划,而且在不远的将来就会爆发。我敢说,奥地利正遭到厄运的追逼,厄运的线索大概一直延伸到圣彼得堡。每当它的财政眼看就要巩固的时候,厄运就不可避免地把它抛到后面去,抛向财政灾难的深渊,就像每当息息法斯快要到达山顶的时候,一只看不见的手就把这个命定受折磨的人费尽千辛万苦推上山去的倒霉的石头推下山来一样。例如,在经过多年不断的努力之后,奥地利在1845年才接近于收支平衡的状况;但是突然爆发了克拉科夫革命[153],迫使它增加非常开支,以致造成了1848年的灾变[154]。另一次,在1858年,它向全世界宣布维也纳银行恢复现金结算,但是突然从巴黎送来的新年贺词[155]又猛然粉碎了奥地利实行节约的一切希望,使它遭到这样大的损失和消耗这样多的物资,甚至使最冷静的奥地利政府要员也不得不把战争看做是获得拯救的最后手段。
在所有能够吹嘘不仅具有地方意义的报纸中,“论坛报”大概要算是唯一的一家从来没有堕落到为了追求时髦(我还不说是赞美路易·波拿巴的性格,因为这样就太糟糕了)而说路易·波拿巴英明和毅力超群的报纸。“论坛报”分析了他在政治、军事和财政方面的功绩,依我看来,这家报纸无可辩驳地证明了,他所获得的在民众眼里是如此惊人的成功,是由于各种机会的巧合造成的,这些机会不是他创造的,而且在利用这些机会方面,他从来不比一个普通赌棍更为高明;一个普通赌棍就有本领作各种可能的妥协,敢于采取突然的手段和coups de main〔勇敢的打击,坚决的行动〕,然而始终只是做机会的恭顺的奴隶,并竭力把自己的罪恶心肠隐藏到铁的假面具后面去。这也正是欧洲列强一开始就心照不宣地决定对grand saltimbanque〔伟大的丑角〕(这是俄国外交家给他起的绰号)所持的观点。列强知道他是一个危险人物,因为他把自己置于一个危险的地位,所以它们同意让他把自己装扮成拿破仑的继承者,但是心照不宣地约定一个条件,那就是他始终只应满足于表面上的煊赫声势,任何时候都不能越过那条把演员和他所扮演的角色分隔开来的界线。这个把戏一度耍得很成功。但是,外交家们按照他们的惯例,在打自己的如意算盘时总是忽略一个重要因素——人民。当奥尔西尼的炸弹爆炸的时候,萨托里的英雄[70]摆出一副对英国发号施令的姿态,而不列颠政府也表示完全同意让他采取类似举动;但是人民的强烈要求对议院施加的压力是这样大,以致不仅帕麦斯顿被免职[156],而且实行反波拿巴的政策变成了要主宰唐宁街就[157]不得不接受的条件。波拿巴让步了,从这个时候起,他的对外政策遭到了一连串的挫折、屈辱和失败。这只要指出他的迁移自由黑人的计划和对葡萄牙的冒险举动[158]就够了。其实,如果说奥尔西尼的谋刺导致了法国专制制度的恢复,那末由于欺诈行为而从急性寒热病变成慢性病的商业危机使这个暴发户的宝座失去了它所依靠的唯一现实基础——物质繁荣。军队中出现了不满的迹象;证明资产阶级开始反抗的信号已经发出了;奥尔西尼的同胞进行人身报复的威胁使得这位僭位者夜不安寐。这时僭位者突然想为自己造成一种新的局面,他mutatis mutandis〔作相应的变化后〕,重复了拿破仑在吕内维尔和约[159]后向英国大使发出的大声呵斥,并用意大利的名义向奥地利挑战。这个谨小慎微的人物,妥协的元帅,夜间突袭的英雄,并非出于本意,而是为大势所迫,铤而走险。
毫无疑义,他的虚情假意的朋友们推着他走了这一步。帕麦斯顿在贡比臬阿谀逢迎地向他保证说,英国自由党人同情他,但在议会开幕的时候却慷慨激昂地反对他。[160]曾用秘密的照会和在报上公开发表文章来唆使他的俄国,显然已在同自己的奥地利邻邦进行外交pourparlers〔谈判〕。但是大势已定,挑战已经发出,因此欧洲不得不重新考察一下这个终于活到意大利远征(他的伯父就是靠这个远征起家的)的走运的赌徒的过去、现在和将来。在12月的日子里[49],他在法国恢复了拿破仑主义,现在他显然决定用意大利远征在全欧洲恢复拿破仑主义。他所关心的不是意大利战争,而是不经任何战争使奥地利受到屈辱。他企图依靠对革命的恐惧来夺取他的同名者用火炮赢得的胜利。非常明显,他并不打算打仗,而只是希望succès d'estime〔仅仅依靠声望获得成功〕。否则,他会从外交谈判开始,以战争告终,而不是相反。在谈到战争之前,他会先准备战争,总之,他不会把车放在马的前头。
但是,他对同他发生争吵的强国的估计大错而特错了。英国、俄国和合众国可以作很多似是而非的让步而丝毫也不丧失它们的实际势力;但是奥地利——特别是当问题牵涉到意大利的时候,如果不是帝国本身遭到危险的话,是不可能改变它的道路的。因此波拿巴从奥地利得到的回答只有一个:准备战争,这使得波拿巴也不得不采取同样的行动。装模作样的争吵逐渐变成了你死我活的冲突,这完全违反他的意志和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此外,一切都事与愿违。在法国他碰到了消极的然而是顽强的抵抗,而同他休戚相关的朋友们竭力希望阻止他采取丧失理性的举动,使人毫不怀疑,他们是不相信他具有拿破仑的天才的。在英国,自由党背弃了他,并谴责他企图把自由看做是法国的出口项目。在德国,对他的一致的蔑视向他表明,不管1848年因循守旧的法国农民的观念怎么样,在莱茵河彼岸却坚信他只是个假的拿破仑,德国统治者们给予他的尊敬只不过是一般的客套,总之,他是“礼貌上尊称的”拿破仑,就像英国公爵的幼子们是“礼貌上尊称的勋爵”[161]一样。
难道你们真的以为,在1859年1月使这个人和奥地利的关系复杂化的那些困难将会用可笑的和可耻的reculade〔退却〕来克服,或者萨托里的英雄本人认为他用他曾经遭到过的最大的和最明显的失败改善了他的绝望处境吗?他知道,法国的军官们即使照顾面子也不会掩饰他们对他在“通报”上侈谈目前战争准备情况的可笑谎言的极端愤怒的;他知道,巴黎的小店主已经开始把1840年路易-菲力浦向欧洲同盟的让步[162],和1859年路易·波拿巴的grande retirade〔大退却〕进行比较;他知道,资产阶级已经满怀着明显的、尽管是压抑着的憎恨,因为他们必须服从一个本来是懦夫的冒险家;他知道,在德国对他的普遍鄙视是毫不掩饰的,只要他朝着同一方向再走几步,就会使他成为全世界讥讽嘲笑的对象。维克多·雨果说过:《N'est pas monstre qui veut》(“不是任何人都能成为怪物”)[注:雨果“小拿破仑”。——编者注],但是这位荷兰冒险家所需要的不单是加西莫多的名声,他要使人把他看做是令人感到恐怖的加西莫多。他目前指望当真开始进行战争(而他知道,他应当开始它)的时机是这样的:奥地利在即将举行的外交谈判中不作任何微小的让步,这就会给他一个相当冠冕堂皇的借口来诉诸武力;由于普鲁士在对奥地利2月22日照会的复照[163]中表示了漠不关心的态度,这两个德意志强国之间的敌意可能会加深。英国的对外政策在得比内阁垮台之后将转入帕麦斯顿勋爵之手。俄国将对奥地利进行报复,但它自己却不出一兵一卒,也不花一个卢布,它主要将在欧洲制造纠葛,以便利用自己在多瑙河两公国,塞尔维亚和门的内哥罗给土耳其政府所设下的罗网坐收渔人之利。最后,当外交的浓烟笼罩着巴黎会议的时候,在意大利将燃起熊熊烈火,欧洲人民将把他们拒绝给予自封的意大利保卫者的东西给与起义的意大利。这些就是路易·波拿巴希望能够再一次使他的幸福的大船驶向辽阔海洋的时机。至于他现在不得不忍受多大的恐怖的煎熬,这一点即使从下面这个事实中也可以看出:在不久前召开的内阁会议上他突然剧烈地呕吐了。对意大利人复仇的恐惧也是执拗地推动他进行战争的一个重要因素。意大利Vehme[164]的法官们正在暗中窥伺他,这一点三个星期以前他重新查明属实了。在土伊勒里宫的花园中抓到了一个行迹可疑的人,对他进行了搜查,发现他身上有一枝手枪和两三个带有起爆管的手榴弹,这种手榴弹同从奥尔西尼身上搜出的相似。当然,把他逮捕起来并关进监狱里去了。他说出了自己的意大利姓名,讲话的时候也带有意大利口音。他说,他可以向警察提供许多情报,因为他和秘密团体有联系。但是在两三天内他一语不发,后来他请求给他的禁闭室再增添一个人,并声明说,如果继续对他实行单独监禁的话,他什么也不能讲,而且也不愿意讲。于是找了一个档案管理员或者图书馆管理员之类的狱吏给他做伴。这时,意大利人揭露了或者装出一副正在揭露很多秘密的样子。但是过了几天,负责审讯的人回来了,向他说道,根据调查,他所招认的一切都不符合事实,他应当说实话。意大利人答应在第二天这样做。这天晚上没有人打扰他。但是他在早上4点钟左右就起来了,用同室人的剃刀割断了自己的咽喉。据召来的医生的检验,刎伤很重,大概立即死去。